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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件小事(小小说)

来源:中创文网 作者:铁凝鲁迅 时间:2022-01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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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凝:一件小事

 

十五岁那年,我很迷恋打针,找到母亲一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作老师,向她学会了注射术。

 

自从我学会了打针,便开始期盼眼前有病人,不论是家人或外人。我备齐针具,严格按照程序一次次操作着。

 

一天,有位邻居来找我,说她每天都要去医院注射维生素B12,我若能为她注射,便可免却她每天跑医院的麻烦。我愉快地接受了她的请求。

 

这位邻居本是天津知青,因病没有下乡,大约在天津又找不到工作,才来到我们的城市投奔她的姨母,并在一家小厂谋到了事做。她好像是那种心眼儿不坏,但生性高傲的姑娘,学过芭蕾,很惹男性注意。这样的邻居求我,弄得我心花怒放。

 

每日的下午,我放学归来,便在我家像迎接公主一样迎接我的病人了。一连数日,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,我的手艺也明显地娴熟起来。熟能生巧,巧也能使人忘乎所以乃至贻误眼前的事业。

 

这天我的病人又来了,我开始作着注射前的准备:把针管、针头用纱布包好放进针锅(一个小饭盒),再把针锅放在煤气灶上煮。煮着针,我就和病人聊起天来,聊着小城的新闻,聊着学生的前途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突然想起煤气灶上的事。

 

有句很诙谐的俗话形容人在受了惊吓时的状态,叫做“吓出了一脑袋头发”,这形容正好用于我当时的状态。我已意识到我受了我的惊吓,那针无疑是大大超过了要煮的时间。我飞奔到灶前关掉煤气,打开针锅观看,见里面的水已烧干,裹着针管的纱布已微糊,幸亏针管、针头还算完好。

 

我不想叫我的病人发现我被吓出的“一脑袋头发”和这煮干了的针锅,装作没事人似的,又开始了我的工作。我把药抽进针管,用碘酒和酒精为病人的皮肤消过毒,便迅速向眼前那块雪亮的皮肤猛刺。

 

谁知这针头却不帮我的忙了,它忽然变得绵软无比。我一次次往下扎,针头一次次变作弯钩。针进不去,我那邻居的皮肤上,却是血迹斑斑。我心跳着弄不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但注射的失败是注定的了。这实在是一个大祸临头的时刻,惟有向病人公开宣布我的失败,我才能尽快从失败里得以解脱吧。我宣布了我的失败,半掖半藏地收起我那难堪的针头,眼泪已噼哩啪啦地掉下来。

 

我的邻居显然已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,穿好衣服站在我眼前说:“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针头退了火。隔一天吧,这药隔一天没关系。”

 

邻居走了,我哭得更加凶猛,耳边只剩下“隔一天吧,隔一天吧”……难道真的只隔一天吗?我断定今生今世她是再也不会来打针了。

 

但是第二天下午,她却准时来到我家,手里还举着两支崭新的针头,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,微笑着对我说:“你看看这种号对不对?六号半。”

 

这次我当然成功了。一个新的六号半,这才是我成功的真正基础吧。

 

许多年过去了,每当我因为一件小事的成功而飘飘然时,每当我面对旁人无意中闯下的“小祸”而忿忿然时,眼前总是闪现出那位邻居的微笑和她手里举着的两支六号半针头。

 

许多年过去了,我深信她从未向旁人宣布和张扬过我那次的过失,一定是因了她的不张扬,才使我真正学会了注射术,和认真去做一切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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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:一件小事

 

我从乡下跑进京城里,一转眼已经六年了。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,算起来也很不少,但在我心里,都不留什么痕迹,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,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。老实说,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。

 

但有一件小事,却于我有意义,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,使我至今忘记不得。

 

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,北风刮得正猛,我因为生计关系,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。一路几乎遇不见人,好不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,叫他拉到S门去。不一会,北风小了,路上浮尘早已刮净,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,车夫也跑得更快。刚近S门,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,慢慢地倒了。

 

跌倒的是一个老女人,花白头发,衣服都很破烂。伊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,车夫已经让开道,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,微风吹着,向外展开,所以终于兜着车把。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,否则一定要栽一个大斤斗,跌到头破血出了。

 

伊伏在地上,车夫便也立住脚。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,又没有别人看见,便很怪他多事,要是自己惹出是非,也误了我的路。

 

我便对他说,"没有什么的。走你的罢!"

 

车夫毫不理会,或者并没有听到,--却放下车子,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,搀着臂膊立定,问伊说:

 

"您怎么啦?"

 

"我摔坏了。"

 

我想,我眼见你慢慢倒地,怎么会摔坏呢,装腔作势罢了,这真可憎恶。车夫多事,也正是自讨苦吃,现在你自己想法去。

 

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,却毫不踌躇,搀着伊的臂膊,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。我有些诧异,忙看前面,是一所巡警分驻所,大风之后,外面也不见人。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,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。

 

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,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,刹时高大了,而且愈走愈大,须仰视才见。而且他对于我,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,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"小"来。

 

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,坐着没有动,也没有想,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,才下了车。

 

巡警走近我说:"你自己雇车罢,他不能拉你了。"

 

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,交给巡警,说,"请你给他……"

 

风全住了,路上还很静。我一路走着,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。以前的事姑且搁起,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,奖他么?我还能裁判车夫么?我不能回答自己。

 

这事到了现在,还是时时记起。我因此也时时煞了苦痛,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。几年来的文治武力,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"子曰诗云"一般,背不上半句了。独有这一件小事,却总是浮在我眼前,有时反更分明,教我惭愧,催我自新,并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。

 

一九二〇年七月

 

责任编辑:张国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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